音樂 政治工具或進步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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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21 中國時報 ◎張鐵志

不論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還是拉美第三世界,我們都不斷看見、聽見流行音樂作為民眾改變世界的武器。六○年代的反戰、民權運動早已是耳熟能詳的故事,而從八○年代的非洲飢荒問題、南非種族隔離問題、聲援國際特赦組織、環保,再到九○年代迄今的反全球化、公平貿易以及對伊拉克戰爭的批判等,不但代代都有新的音樂人投入社會實踐,並且連六○年代活躍的歌手(例如抗議天后瓊貝茲)至今也都不斷在反省新的議題。

那些能夠衝擊歷史的音樂創作者,總能把複雜的社會矛盾,龐大的憤怒與不滿,用簡短但銳利的歌詞,凝結成做一句句動人的詩歌。或者說,歌曲是比社會科學家嚴格論證的艱深學術論文,更具有透視社會的批判作用。


台灣從八○年代以來,這樣的反叛聲音,雖然稀薄,但並未缺席。八○年代末,在黑名單工作室、朱約信歌聲中,聽到威權體制的醜陋與人民對民主的想望;在閃靈樂隊和陳明章的金屬和民謠中,聽見對歷史原鄉的呼喚;在交工樂隊、黑手那卡西、飛魚雲豹的戰鼓中,聽見台灣底層社會被擠壓的吶喊。

當然,我們也記得,在一九八○年代中期,少年的我們聽著錄音機中的破舊卡帶中傳出來的〈亞細亞的孤兒〉和〈鹿港小鎮〉。沒有人可以否認,羅大佑早期的作品,已在台灣流行音樂的經典殿堂裡豎起不可動搖的地位;也沒有人可以否認,八○年代的黑色羅大佑,提供了當時台灣社會對於抗議歌手的抽象想像。


不過,羅大佑變了。人們常說,人過了三十歲就開始保守起來。羅大佑倒不是變的保守,而是似乎變的更「激進」:用更激烈的語言提出他的政治觀點。其實八○年代被貼上抗議歌手標籤的他,縱然直指許多社會問題,但並未真正穿透這些問題的核心:國民黨威權體制。可是現在的羅大佑卻徹底翻轉過來,只關心最狹義的政治問題和黨派意識;最起碼,他和台灣民主學校標舉的精神似乎落差太大。從民主學校邀請的幾位令人尊敬的學者和預備的諸種課程,我們可以看到視野的豐富和理想性(如「社會公平與經濟政策」、「人權立國和公民自由」等);但羅大佑在開校儀式上隔空的演唱歌曲〈綠色恐怖份子〉卻只有一個核心:槍擊案是騙肖!(而別忘了他的上一首歌是〈阿輝仔飼著一隻狗〉。)

歌曲如詩,因為語言簡潔,所以優秀者可以是精彩的社會分析與革命宣言:沒有鮑伯狄倫富有韻律的詩篇,我們不會聽見六○年代反叛運動的動人節奏。但反過來,歌曲也可能成為最粗糙的政治語言。在西方和第三世界抗議歌手的歌曲中,我們聽到了進步的理念與價值的追尋;而想起青年羅大佑的歷史厚度和社會關懷,我們只能慨然。

然在台灣,問題不只出在羅大佑身上,而是台灣流行音樂整體在社會實踐上的貧乏。除了少數創作者以外,大部分創作者和政治的連結,就只是支持某一政黨,或者選舉時選邊站。為什麼我們沒有更多憤怒的進步聲音?

首先,台灣的音樂環境被最庸俗的市場邏輯徹底宰制,任何「不一樣的」音樂都很難被大唱片公司接受並在媒體上曝光。(值得高興的是,就在羅大佑發表新歌的同時,台灣的獨立音樂也正在東北角海邊歡喜開唱);再者,反觀我們的政治人物,也只是把青年文化和流行音樂當作動員工具,而缺乏真誠的關懷與尊重;最後,台灣流行音樂的蒼白意識其實反映了整體社會的病態:一方面,台灣社會長期缺乏根深柢固的進步主義和左翼的實踐傳統與論述,另一方面,藍綠雙方也都沒有提出更深厚的價值理念與細緻的政策。而這兩者很大部分上都是因為台灣,特別是這幾年,具有智識性格並足以提供價值與政策思辨的公共領域是如此的稀薄!如果政治和社會論述如此空洞,我們如何期待一般公民,包括音樂創作者,有更豐厚的思想肌理!(試想,即使一個人每天認真看報紙、電視,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拓深理念和對政策的認識?)

值得鼓勵的是,填補這些空白似乎正是民主學校所自我期待的方向。他們的成功與否尚在未定之天,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首〈綠色恐怖份子〉沒有成為民主學校的校歌。

(作者為文化評論者,著有《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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