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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9, 2007

我要我的MTV

文 張世倫

80年代流行音樂最大的衝擊,或許來自MTV文化的出現。創始於1981年的MTV頻道,主要著眼於16到34歲的年輕人,這群人是唱片界最需要掌握,卻也最難捉摸的一個群體。MTV藉著大量放映音樂錄影帶,成功地在唱片界傳統的行銷方式外,塑造出Michael Jackson與Madonna等新時代巨星,並漸次擴展為全球性的娛樂文化現象

對我來說,有兩條曲子很能代表自己對80年代MV現象的觀感,分別是Dire Straits的〈Money For Nothing〉,以及Siouxsie & the Banshees的〈Spellbound〉。巧的是,兩首曲子聽來,都有一種進入時光隧道的旋轉迷幻感。〈Money For Nothing〉是老搖滾調的輕快歌曲,前奏請來Sting用天啟般的嗓音宣告;「我要我的……我要我的MTV……」,MV用非常Lo-Fi的電腦動畫描述兩個工人在勞動之餘,看著MTV頻道裡的樂手們放聲高唱,然後埋怨這些明星很輕易地就能搞到錢,自己卻要每天搬重物忙到不行。

〈Money For Nothing〉給我們的啟示是,搖滾歌手的樣貌在80年代已然改變, 明星鏡頭前是否上相、MV製作是否精良,如今變得比音樂本質更為重要。 而為了適合電視播放,避免觀眾厭倦,音樂錄影帶的長度不能太長,這也制約了許多樂手在一開始創作歌曲時的思考方式。有些諷刺的是,唱出這條時代標竿曲的Dire Straits,團員外貌皆屬平凡阿叔,歌曲動輒長篇獨奏,他們也如同許多老搖滾樂團般,隨著MTV帶來的典範轉移,而逐漸在80年代後期黯然沒落。

首次接觸Siouxsie & the Banshees的〈Spellbound〉,則是在80年代搖滾客雜誌所附贈的試聽卡帶裡。Siouxsie Sioux用冰冷神秘的口吻唱著:「追隨著布娃娃的腳步‧我們於焉踏進那‧咒迷之境」。當年的水晶唱片與搖滾客用「新音樂」一詞,統稱這這股來自英倫的非主流搖滾潮流,但螢幕上如火如荼地出現的台灣 MV節目,例如「金頻道」或「閃亮的節奏」,皆以西洋流行音樂為主,完全無緣得見任何另類樂團的音樂影帶。1988年的漢城奧運時,台灣家戶掀起一股私裝小耳朵的旋風,許多年輕人在NHK的 MV節目 「Transmission」(名稱取自Joy Division的同名曲)裡,第一次以完全同步的速度,看到英美等地最新、最前衛的搖滾樂團 MV。許多台灣青年開始用VHS或BETA影帶,每天把稀奇古怪的MV一一錄下,好作為反覆聆聽觀賞之用。

但終歸整個80年代與90年代,我都從來沒看過〈Spellbound〉的MV,直到近年來,講求使用者自行上傳影音內容的「YouTube」網站風行,我才在機緣下第一次目睹這條對我意義重大的歌曲MV。結果不看還好,片中蒼白僵屍式的哥德造型,以及異教徒式的神秘主義色彩,完全破壞了我對這首歌原本的內心想像,如今,我反倒慶幸自己過去沒有受到這條歌的MV污染,得以在那彷彿末世的吉他聲後,得以在心裡維持一個私密的想像。

事實上,當MTV剛風行時,許多樂團都非常抗拒製作這類宣傳影帶,並認這是對創作靈魂的一種出賣。譬如影帶內容明明不是唱現場,卻要裝腔作勢吶喊一番,最後再跟原本錄好的專輯版本設法「影音同步」搭在一起,實在有夠做作;再不就故作姿態,或在影帶內容中刻意展現出某種具有訴求點的生活風格,譬如奢華風、叛逆風、浪子風、金屬風、田園風等,歌手現在不但要會唱歌,還得要會演戲。Replacements當年為了抗議唱片公司強迫製作音樂錄影帶,在他們的MV〈Bastard Of Young〉裡,乾脆從頭到尾只給觀眾看一個不斷放著這條曲子的大喇叭,顛覆意味十足,而這則「反MV」的MV,最後反倒成為MV經典。

而YouTube上那些數量龐大、畫質普通的80年代音樂錄影帶,大多都有測錄電視的痕跡,必然也是各地樂迷當年苦心勞力,盯著音樂頻道側錄下來的啊,如此想來,原來地球上不少年輕人在80年代都做過類似舉動,突然覺得非常窩心。

偶一出現的螢幕逃逸

在官控商營的三台時代裡,電視螢幕上舉凡關於遊行示威、人民抗爭,皆被詮釋為擾動為社會秩序、破壞安寧。但也有這樣的情景:你在華視的「閃亮的節奏」裡,看到了Patti Smith宛如女祭司般,在慘白的背景前激動地唱著〈People Have The Power〉,理應清澈明晰的訊息,卻因為地理及語言上的隔閡,反倒讓那些影像與話語顯得曖昧隱諱,而成為鐵板一塊的三台裡,偶然流竄出的漏網之魚。彷彿被觸動了些什麼的樂迷,或許來到台北車站旁的公園路,走上剛由「飛林」改名為「藍儂」的二樓唱片行,想要一窺神秘的MV影像背後,是怎樣的廬山真面目。

他會拿起Robert Mapplethorpe拍攝的唱片封面,不經意地看到背面寫著諸多國族的陌生文字,其中一行漢文寫著:「人民有權」,讓你彷彿被打了一棒,突然醒了一下,而離公園路不遠的立院特區,此刻正是烽火連天,緊張中帶著興奮的擴音器聲響,在唱片行的英倫新音樂背景後,此起彼若地響著。

那種感覺,也像當年另一條對台灣聽眾別有意義的MV裡,Tracy Chapman在〈Talking About The Revolution〉裡唱著,「他們正在耳語間密謀一場革命,君豈不知?」20年過了,有的東西改變了,有的事情卻仍不盡人意。但當我們存在的今日,「革命」從某種口語間的密謀,轉變成追逐SNG車與繳納100元承諾金的同義詞時,或許影像的霸權還是先行地戰勝了一切:誰能在鏡頭前演的好,誰就能有發言權,無論你是歌星、政客、運動者、談話頭,皆是如此。MV與音樂的關係,因此就像是一種病徵,顯現了當代社會裡,視覺先行的運作邏輯。

視覺先行與原真性危機

MTV時代的到來,也代表著往昔搖滾文化裡,那種「社會良心」動輒訴諸「原真性」與「真誠性」的意識型態,如今在要求「不斷翻新」的MV視覺邏輯主導下,已很難如以往那樣令人信服。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或許就是U2。

U2在1980年代的崛起,正好就是MTV文化從草創逐漸風行全球的過程。他們從早期憤怒青年的post-punk曲風,逐漸轉型到《Joshua Tree》中那脫俗空靈的意象,當年全球轟動的單曲〈With Or Without You〉表面上在講男女情愛,實則是以宗教式的角度憐惜愛爾蘭國族主義。走紅之後,U2開始不斷翻新並否定自己過去的形象。《Rattle And Hum》這部音樂電影(其實就是超長的MV)裡,他們不但跑到美國與Bob Dylan等名匠合作,翻唱了多條老搖滾的正典名作,甚至以John Lennon的〈God〉為藍本,東施效顰地寫了名為〈God Part II〉的續篇。U2藉著這些手段,非常自戀地把自己與「老搖滾」的系譜扣連在一起,使其儼然成為諸神退位、大敘事不再的80年代後,唯一繼承了所謂「搖滾精神」的大團。

U2試圖把自己包裝成真誠的搖滾良心(專輯封面上,U2團員拿著鎂光燈打向自己),但有佳句無佳構的《Rattle And Hum》,成績只能算是毀譽參半。之後的專輯《Achtung Baby》裡,他們濃妝豔抹,曲風炫麗複雜,〈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裡Bono唱道「你是真的‧你是真的‧甚至比真的還要更棒……」(很有布希亞的味道吧),MV則以不斷三百六十五度不斷旋轉的攝影機,捕捉無法被看清或固定的樂團形象,藉此來否定先前那單一、本質式的原真形象。到了專輯《Zoorapa》時他們變本加厲,整個主題完全繞著電視影像打轉,演唱會宛如一場巨大的動物園秀,會場裡眾多的巨幅螢幕,指揮著觀眾何時該吶喊、何時該安可、何時該感動落淚、何時該對巨星膜拜。此時的U2深悉媒體之道,並藉著影像的不斷生產、循環、耗損、再生,來不斷維繫其明星(stardom)地位。

近年來,U2又開始把自己變身為致力於世界和平與消滅貧窮的鬥士。但就像Bono可以一邊指責歐美強權造成第三世界的債務問題,另方面又投資富比士雜誌三億美金,成為這個鼓吹市場放任經濟、神化富豪名流的集團最大股東。從80年代的龐克青年,到如今的億萬慈善富豪,人們忍不住要問那幻化無窮的U2影像裡,到底哪一個才是足堪樂迷心領神會、衷心認同的Bono?

無論如何,MTV所帶動的視覺霸權,使得如今想要大紅特紅的音樂人,很難不花心思在形象的建構與不斷翻新上,這不但是80年代最重要的音樂遺產,也像癌細胞一樣,不斷擴散而逐漸惡化。雖然搖滾樂意識型態裡所謂的「原真性」,原本就是漏洞百出的文化迷思,但在MV現象的推波助瀾下,廉價膚淺的叛逆姿態,如今更如變裝妝扮般,效用耗盡便可拋棄,宛如免洗餐具。

沒有影像的音樂

或許MTV最大的影響,在於人們如今聯想樂曲的境界時,很難不被電視裡專業行銷人員所拍攝的宣傳影帶所制約引導。原本每個人得以自我冥想、私藏內心的音樂風景,如今卻常很殺風景地,被MV裡奢華誇飾的生活風格,或樂手對嘴對彈,卻假裝在做現場演唱的影像所取代。不如往昔,每個人聽Bob Dylan的〈Like A Rolling Stone〉或The Who的〈My Generation〉等「世代國歌」時,心中縱有一幅圖像,那也是你自己內心私屬的小宇宙所創造出的烏托邦。

搖滾電影《Almost Famous》開場裡,小男孩將姊姊的LP放上唱盤,整個人隨著旋轉的黑膠音符進入冥想,那種無拘無束的音樂想像空間,如今在MV影像過度氾濫的情景下,反倒已不再是這個時代的常態。

我們再也無法如往昔,單純地用耳朵享受音樂的美好,各位鄉親啊,這都是80年代害的啦。

posted by luxia at January 29, 2007 2:34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