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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0, 2007

失眠城市

文 by 柯裕棻

失眠的城市自有它清醒的理由。也許是憂愁,或是興奮,也許是孤獨還是別的什麼。潮濕的冬夜它徹夜醒著,聽著自己內心的噪音。悶熱的夏夜它像一道紛亂的河流,有什麼力量在裡面即將要衝出來,想要叫喊,並在海邊奔跑。偶爾它也有冰冷凜冽的月光,和曇花隱蔽的呼喚。人們可以把哀傷的部分交給誰的肩膀,快樂的部分交給烈酒或煙,清醒的部分留著,天亮再說。

失眠的城市自有難言之隱。它的時態不明顯。有人過著另一個時區的生活。它為了另一面的事件歡呼,位了某一個數目的跌落而垂淚。它雖然過著黑夜,心裡卻是白晝──白晝的時候它也還是白晝,可是是一種困頓的天光。另一端的時間支配了它的心跳和思考,它在這裡,想著那裡,它像一條追著自己尾巴的黑白小狗,繞著圈子轉,黑的白的,黑的白的,日子都花了。

失眠的城市自有它聒噪的理由。半夜裡有人吃早餐、午餐或晚餐,並且聊天。有人打牌。有人扯開喉嚨高聲歌唱。有人吵架並且怒吼。有人繾綣大聲呻吟。有人喝酒無法停止胡說。有人將電視的音量填滿了每個孤單的房間﹔有人以鍵盤的清脆敲打替補了夢的缺席。在那看得見的纜線與看不見的電波裡,大量的聲音以靜默的型式流動並保存:更熾熱的絮語和更惡毒的謾罵、更恐怖的詛咒、更空洞的喃喃自語、更多的文字和語詞大量地生產出來填補睡眠的缺席。在失眠的城市,失眠的內容物乃是喧嘩的無聲之聲。

失眠的城市有許多夢。它不必在睡眠中尋求夢的補給,對於任何城市而言夢的庫存永遠足夠,它平時的餵養遠遠超過它的需要。但是當它沒有夢想的時候,它比荒原更淒涼,人們忽忽疾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尋覓僅存的夢,並且不斷從餵養的管線裡搜尋新的補給。偶爾,也有夢想過多的時候,那時整個城便躁動了,人們群聚在一起,吶喊,歌唱,舞蹈,並以為狂喜是永恆的狀態。夢的營養失調使人無眠。

失眠的城市沒有日月星辰的概念。大量的燈取代了天光,它因而得以擺脫夜的束縛。因此城市繼續清醒地燃燒,電和磁波和情緒是它的動能。失眠的城市也沒有什麼節約的概念,它喜歡浪擲能源生命青春金錢眼淚汗水情感和所有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在那樣的放縱裡有時候夜晚的生命比光天化日更熾熱。

深夜在街頭溜狗的人走長長的紅磚道,在白鐵椅上繫鞋帶,眺望空冷的高樓。巷子裡走出酒館的人將衣領豎起來,踉蹌仰望迷離的水銀燈。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張望,百無聊賴。少年男女在騎樓底擁吻。獨自開車的男子將手肘擱在搖下來的車窗上,瞇起眼睛來吸煙。剛剛加班結束的人走到夜市去買宵夜。收垃圾的人緩緩地一步一步走過去。超商裡的工作人員,一箱一箱地排列牛奶和麵包。警車在街腳歇憩,天下太平的景象。

夜晚零落而緩慢,收音機裡面講話的人輕輕地提醒,明天還很遠,先聽一首歌吧。靜靜醒著的那些人,薄晚支頤坐,生活中難得的孤獨時刻。

失眠的城市再也沒有睡眠的困擾,精神科醫生在喃喃自語中沉沉睡去,他們開了更重的藥方子,並默默嘆息與搖頭。人們苦思昇華的辦法,卻總是在靈感出現的瞬間,睡著了。

posted by editor at April 20, 2007 4:46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