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明璁
1. 美麗島軍法大審,是太多美麗和醜陋、亢奮與哀愁的共同起點。
2. 中美斷交後反攻無望,國民黨全代會集體字慰:讓我們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3. 比起來鄧小平還比較務實,人家可沒說共產主義統一中國,而是一國兩制。
4. 只要開架飛機來台灣,就養你吃撐一輩子。大陸小朋友們趕快立志當「反共義士」。
5. 那些國民黨內極右派的反共急先鋒,如今多半正和中國共產黨打得火熱。
6.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異議份子會被暗殺,媲美黑手黨的國民黨特務真不是蓋的。
7. 爸爸被判黑牢,媽媽代夫出征。黨外家庭的小朋友應團結起來:「還我童年!」
8. 搖滾可以改變世界,但魔術方塊就算風靡全球也改變不了啥,這我敢跟張鐵志打賭。
9. 打電動要打到老闆拿五塊來還你說「底迪你佔太久讓給別人打好不好」,這樣才屌。
10. 楚留香的彈指神功,讓許多死小孩在挖完鼻孔後,可以進行一個帥氣的動作,彈!
11. 爸爸樂捐贊助的黨外雜誌和他朋友出差帶回來的Playboy,最適合上大號時看。
12. 麥當勞叔叔肯德雞爺爺溫娣姊姊,老天怎麼一下子我們就多了這麼多外國親戚。
13. 各位同學,有沒有爸媽是參加台視〈我愛紅娘〉而認識結婚生下你們的,請舉手?
14. 所謂新電影,安安靜靜的長鏡頭,緩慢到你去上個廁所回來它可能還在原地。
15. 雲門舞集適合邀做作的北一女一起去看,「黃金拍檔」則適合全家哈哈同樂。
16. 不小心看到報上連載李昂的《殺夫》,害我每晚作惡夢,一個月不想吃豬肉。
17. 〈We Are the World〉其實不該翻成「四海一家」,而是「我們(老美)即世界」。
18. 媒體改革的焦點是突破黨營三台,打開第四台;而如今則要關掉所有台逃離它。
19. 龍應台媽媽燒野火,小龍女姑姑睡冰床,我們每天都為這兩個女人熱血沸騰。
20. 女強人這個詞,先驗性地默認了強人一般都是男人,難怪女性主義者又愛又恨。
21. 台語的「有肉」和「牛肉」太相近,以致於明明是脫衣舞台卻變成了牛肉賣場。
22. 〈一代女皇〉轟動全台,不知當時剛從黑牢裡保外就醫的呂秀蓮小姐是否看過?
23. 西門町有座叫「萬年」的廟,數百尊來自日本的神男仙女咧著笑臉,無誠勿嗜。
24. 做日本不良少年打扮的暴走貓實在粉可愛,比無嘴的凱蒂貓有個性多了。
25. 喂少年耶,要訂做制服去中華商場,買制服系A片則在光華商場。不要搞錯。
26. 髮禁解除女生都吹著恐怖的高角度瀏海,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繼續髮禁。
27. 地下舞廳其實大多在地上,沒有搖頭丸但光聽到「地下」兩字就有快感了。
28. 站在「青蛙王子」高凌風兩旁、熱力伴舞的阿珠阿花,妳們好嗎?
29. 靠夭,不要再唱〈心事誰人知〉,衝啦!〈愛拼才會贏〉!
30. 烽煙四起拼救濟,自力救濟!比現在不分朝野只會沒想像力地喊拼經濟屌一百倍。
31. 抗議場旁的「民主香腸」鐵定要來一條,而且還要配DIY的「自由大蒜」。
32. 校園裡的激進派天天辯論向左走向右走,不過當然和幾米的愛情故事無關。
33. 學院派街頭派…到處都有小劇場。需要的不是演技,而是夠多的歇斯底里。
34. 台大「自由之愛」遊行要求校園民主,可惜當時沒人去插花說要「自由愛愛」。
35. 因為《人間》月刊,我們開始只用黑白底片,只拍老弱殘少,只靠左走。
36. 民進黨的誕生代表了一切希望,只是沒想到如今它的賞味期限似乎已快來臨。
37. 李遠哲獲諾貝爾獎象徵了一切榮耀,只是沒想到他的光環有效期限如今也過了。
38. 太空梭其實很危險,不是所向無敵的玩具,它升空爆炸時我們突然發現這個事實。
39. 白天看三台靠悲 蔣總統出殯,晚上搶租錄影帶:「豬哥亮ㄟ歌廳秀,秀秀秀」。
40. 李登輝疑似在「你等會兒」的誤解中,意外成為獨裁政權的接班人。
41. 解除戒嚴就像拿掉結紮,從此精力旺盛,什麼都可以給他生出來啦!
42. 大家都猜測當時還是民進黨立委的朱高正是否練過摔角,他的身手太好了!
43. 不願下台和搶著上台的政客、向前衝的赤手空拳和警棍盾牌,到處擠成一團。
44. 不知道鎮暴警察毆打農民的變態狠勁是如何訓練出來,國民黨還真有一套。
45. 鄭南榕為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而自焚—這是我唯一不搞笑的一條嚴肅註腳。
46. 作為民代,老而不退謂之賊;作為學生,學而不運謂之遜。
47. 動物大遊行,搬家到木柵。猜猜看,野台開唱的圓山舞台從前是什麼珍禽異獸區?
48. PTT表特版的美眉們那時才剛出生,台視「強棒出擊」已四處選拔校園美女。
49. 機車前蓋要貼「追夢人」,檔泥板要有金瑞瑤,想快感一下就去大度路。
50. 追女生要買禮物和進口卡片就去屈臣氏,不過當時那裡的保險套款式還很少。
51. 素人畫家洪通老先生過世,很多人都想把小時候的塗鴉拿出來冒充名畫。
52. 《文星》雜誌怎麼回事,一下復刊一下停刊;《大聲誌》絕對不會這樣把讀者裝肖維。
53.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有料但有點貴,應比照《大聲誌》免費嘉惠學子才對。
54. 沒騙你,《首都早報》比兩大報還菁英,卻也比蘋果報還生猛,可惜倒得真快。
55. 還沒有多少台灣人認識村上春樹,在重慶南路誤闖他的挪威森林算我好狗運。
56. 許曉丹雖不正,但她敢全裸演出搏版面,實在比只會學猴的許純美酷炫一百倍。
57. 首批國產戰機「IDF」出廠,但沒多久就頻傳意外,「I Don’t Fly」了。
58. 華航墜機失事率偏高,非常恐怖。即使他們家的空姐再美,暫時也沒人敢搭。
59. 瑪俐兄弟搭乘任天堂紅白機登陸台灣,然後佔據每一台電視,在裡頭跳來跳去。
60. 那年貢寮的夏天大家都穿反核T恤,沒有音樂沒有比基尼只有警棍一排排。
61. 主播喊著王瀚游過英吉利海峽真是中國人驕傲,老媽在牌桌上奮力游動,高呼自摸!
62. 「愛到最高點,心中有國旗」,應該把這句話拿來當國產A片的促銷文案。
63. 亞洲巨砲呂明賜就是一錠威而剛,治療了國族主義在外交重挫中的萎靡不振。
64. 股市從七百漲到一萬二,都市中產階級很認真地浮躁,隨著沸騰的泡沫滾動。
65. 有錢人炒股票,沒錢人簽「大家樂」四處求明牌。總之都是數字決定了一切。
66. 天安門事件讓台灣的噁爛歌星們團結起來撈了一筆:「矇上眼睛就以為看不見…」
67. 日本人帶來卡拉OK,台灣人回過頭教他們:TV要夠大台,大家唱得才會爽。
68. 如果小虎隊能一直後空翻,晚他們整整一個世代的F4應該拼跳火圈才對。
69. 西洋影集台語配音在中視播出:「就擠(Geroge),我救愛你」,「哦,咩莉,我嘛係」!
70. 民視開播。不過當時還沒有〈意難忘〉,否則大概會一直拖戲演到現在。
71. 「太陽系MTV」這名字取得多適切!那真是個宇宙,我們在裡頭遇見繆思。
72. 拜託侯孝賢還是別拍都會男女別搞政治運動,不如來拍《戀戀風塵》續集。
73. 課堂很安靜卻突然有人噗哧笑場,原來他用耳機偷聽〈這一夜誰來說相聲〉。
74. 雖然鐵路地下化滿酷的,但新落成的台北車站很醜,卻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75. 第一家誠品頗低調,我希望它鮮為人知,畢竟那是帶女生去會很有面子的私房帥店。
76. 學院人才剛開始迷戀法蘭克福學派,出版人詹宏志已開始介紹後現代部落。
77. 號召四萬無殼蝸牛露宿忠孝東路的小學老師,後來開了連鎖鍋貼店變成大老闆。
78. 誰能告訴我:黑名單工作室的林暐哲和蘇打綠製作人林暐哲,是不是同一個人?
79. 80年代一開始約翰藍儂被槍殺而得到永生,80年代快結束羅大佑出新專輯而宣告腐朽。
80. 後來漸漸的,還有人記得什麼叫革命嗎?或許這裡將只剩下選舉,以及,馬戲。
文 張世倫
80年代流行音樂最大的衝擊,或許來自MTV文化的出現。創始於1981年的MTV頻道,主要著眼於16到34歲的年輕人,這群人是唱片界最需要掌握,卻也最難捉摸的一個群體。MTV藉著大量放映音樂錄影帶,成功地在唱片界傳統的行銷方式外,塑造出Michael Jackson與Madonna等新時代巨星,並漸次擴展為全球性的娛樂文化現象
對我來說,有兩條曲子很能代表自己對80年代MV現象的觀感,分別是Dire Straits的〈Money For Nothing〉,以及Siouxsie & the Banshees的〈Spellbound〉。巧的是,兩首曲子聽來,都有一種進入時光隧道的旋轉迷幻感。〈Money For Nothing〉是老搖滾調的輕快歌曲,前奏請來Sting用天啟般的嗓音宣告;「我要我的……我要我的MTV……」,MV用非常Lo-Fi的電腦動畫描述兩個工人在勞動之餘,看著MTV頻道裡的樂手們放聲高唱,然後埋怨這些明星很輕易地就能搞到錢,自己卻要每天搬重物忙到不行。
〈Money For Nothing〉給我們的啟示是,搖滾歌手的樣貌在80年代已然改變, 明星鏡頭前是否上相、MV製作是否精良,如今變得比音樂本質更為重要。 而為了適合電視播放,避免觀眾厭倦,音樂錄影帶的長度不能太長,這也制約了許多樂手在一開始創作歌曲時的思考方式。有些諷刺的是,唱出這條時代標竿曲的Dire Straits,團員外貌皆屬平凡阿叔,歌曲動輒長篇獨奏,他們也如同許多老搖滾樂團般,隨著MTV帶來的典範轉移,而逐漸在80年代後期黯然沒落。
首次接觸Siouxsie & the Banshees的〈Spellbound〉,則是在80年代搖滾客雜誌所附贈的試聽卡帶裡。Siouxsie Sioux用冰冷神秘的口吻唱著:「追隨著布娃娃的腳步‧我們於焉踏進那‧咒迷之境」。當年的水晶唱片與搖滾客用「新音樂」一詞,統稱這這股來自英倫的非主流搖滾潮流,但螢幕上如火如荼地出現的台灣 MV節目,例如「金頻道」或「閃亮的節奏」,皆以西洋流行音樂為主,完全無緣得見任何另類樂團的音樂影帶。1988年的漢城奧運時,台灣家戶掀起一股私裝小耳朵的旋風,許多年輕人在NHK的 MV節目 「Transmission」(名稱取自Joy Division的同名曲)裡,第一次以完全同步的速度,看到英美等地最新、最前衛的搖滾樂團 MV。許多台灣青年開始用VHS或BETA影帶,每天把稀奇古怪的MV一一錄下,好作為反覆聆聽觀賞之用。
但終歸整個80年代與90年代,我都從來沒看過〈Spellbound〉的MV,直到近年來,講求使用者自行上傳影音內容的「YouTube」網站風行,我才在機緣下第一次目睹這條對我意義重大的歌曲MV。結果不看還好,片中蒼白僵屍式的哥德造型,以及異教徒式的神秘主義色彩,完全破壞了我對這首歌原本的內心想像,如今,我反倒慶幸自己過去沒有受到這條歌的MV污染,得以在那彷彿末世的吉他聲後,得以在心裡維持一個私密的想像。
事實上,當MTV剛風行時,許多樂團都非常抗拒製作這類宣傳影帶,並認這是對創作靈魂的一種出賣。譬如影帶內容明明不是唱現場,卻要裝腔作勢吶喊一番,最後再跟原本錄好的專輯版本設法「影音同步」搭在一起,實在有夠做作;再不就故作姿態,或在影帶內容中刻意展現出某種具有訴求點的生活風格,譬如奢華風、叛逆風、浪子風、金屬風、田園風等,歌手現在不但要會唱歌,還得要會演戲。Replacements當年為了抗議唱片公司強迫製作音樂錄影帶,在他們的MV〈Bastard Of Young〉裡,乾脆從頭到尾只給觀眾看一個不斷放著這條曲子的大喇叭,顛覆意味十足,而這則「反MV」的MV,最後反倒成為MV經典。
而YouTube上那些數量龐大、畫質普通的80年代音樂錄影帶,大多都有測錄電視的痕跡,必然也是各地樂迷當年苦心勞力,盯著音樂頻道側錄下來的啊,如此想來,原來地球上不少年輕人在80年代都做過類似舉動,突然覺得非常窩心。
偶一出現的螢幕逃逸
在官控商營的三台時代裡,電視螢幕上舉凡關於遊行示威、人民抗爭,皆被詮釋為擾動為社會秩序、破壞安寧。但也有這樣的情景:你在華視的「閃亮的節奏」裡,看到了Patti Smith宛如女祭司般,在慘白的背景前激動地唱著〈People Have The Power〉,理應清澈明晰的訊息,卻因為地理及語言上的隔閡,反倒讓那些影像與話語顯得曖昧隱諱,而成為鐵板一塊的三台裡,偶然流竄出的漏網之魚。彷彿被觸動了些什麼的樂迷,或許來到台北車站旁的公園路,走上剛由「飛林」改名為「藍儂」的二樓唱片行,想要一窺神秘的MV影像背後,是怎樣的廬山真面目。
他會拿起Robert Mapplethorpe拍攝的唱片封面,不經意地看到背面寫著諸多國族的陌生文字,其中一行漢文寫著:「人民有權」,讓你彷彿被打了一棒,突然醒了一下,而離公園路不遠的立院特區,此刻正是烽火連天,緊張中帶著興奮的擴音器聲響,在唱片行的英倫新音樂背景後,此起彼若地響著。
那種感覺,也像當年另一條對台灣聽眾別有意義的MV裡,Tracy Chapman在〈Talking About The Revolution〉裡唱著,「他們正在耳語間密謀一場革命,君豈不知?」20年過了,有的東西改變了,有的事情卻仍不盡人意。但當我們存在的今日,「革命」從某種口語間的密謀,轉變成追逐SNG車與繳納100元承諾金的同義詞時,或許影像的霸權還是先行地戰勝了一切:誰能在鏡頭前演的好,誰就能有發言權,無論你是歌星、政客、運動者、談話頭,皆是如此。MV與音樂的關係,因此就像是一種病徵,顯現了當代社會裡,視覺先行的運作邏輯。
視覺先行與原真性危機
MTV時代的到來,也代表著往昔搖滾文化裡,那種「社會良心」動輒訴諸「原真性」與「真誠性」的意識型態,如今在要求「不斷翻新」的MV視覺邏輯主導下,已很難如以往那樣令人信服。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或許就是U2。
U2在1980年代的崛起,正好就是MTV文化從草創逐漸風行全球的過程。他們從早期憤怒青年的post-punk曲風,逐漸轉型到《Joshua Tree》中那脫俗空靈的意象,當年全球轟動的單曲〈With Or Without You〉表面上在講男女情愛,實則是以宗教式的角度憐惜愛爾蘭國族主義。走紅之後,U2開始不斷翻新並否定自己過去的形象。《Rattle And Hum》這部音樂電影(其實就是超長的MV)裡,他們不但跑到美國與Bob Dylan等名匠合作,翻唱了多條老搖滾的正典名作,甚至以John Lennon的〈God〉為藍本,東施效顰地寫了名為〈God Part II〉的續篇。U2藉著這些手段,非常自戀地把自己與「老搖滾」的系譜扣連在一起,使其儼然成為諸神退位、大敘事不再的80年代後,唯一繼承了所謂「搖滾精神」的大團。
U2試圖把自己包裝成真誠的搖滾良心(專輯封面上,U2團員拿著鎂光燈打向自己),但有佳句無佳構的《Rattle And Hum》,成績只能算是毀譽參半。之後的專輯《Achtung Baby》裡,他們濃妝豔抹,曲風炫麗複雜,〈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裡Bono唱道「你是真的‧你是真的‧甚至比真的還要更棒……」(很有布希亞的味道吧),MV則以不斷三百六十五度不斷旋轉的攝影機,捕捉無法被看清或固定的樂團形象,藉此來否定先前那單一、本質式的原真形象。到了專輯《Zoorapa》時他們變本加厲,整個主題完全繞著電視影像打轉,演唱會宛如一場巨大的動物園秀,會場裡眾多的巨幅螢幕,指揮著觀眾何時該吶喊、何時該安可、何時該感動落淚、何時該對巨星膜拜。此時的U2深悉媒體之道,並藉著影像的不斷生產、循環、耗損、再生,來不斷維繫其明星(stardom)地位。
近年來,U2又開始把自己變身為致力於世界和平與消滅貧窮的鬥士。但就像Bono可以一邊指責歐美強權造成第三世界的債務問題,另方面又投資富比士雜誌三億美金,成為這個鼓吹市場放任經濟、神化富豪名流的集團最大股東。從80年代的龐克青年,到如今的億萬慈善富豪,人們忍不住要問那幻化無窮的U2影像裡,到底哪一個才是足堪樂迷心領神會、衷心認同的Bono?
無論如何,MTV所帶動的視覺霸權,使得如今想要大紅特紅的音樂人,很難不花心思在形象的建構與不斷翻新上,這不但是80年代最重要的音樂遺產,也像癌細胞一樣,不斷擴散而逐漸惡化。雖然搖滾樂意識型態裡所謂的「原真性」,原本就是漏洞百出的文化迷思,但在MV現象的推波助瀾下,廉價膚淺的叛逆姿態,如今更如變裝妝扮般,效用耗盡便可拋棄,宛如免洗餐具。
沒有影像的音樂
或許MTV最大的影響,在於人們如今聯想樂曲的境界時,很難不被電視裡專業行銷人員所拍攝的宣傳影帶所制約引導。原本每個人得以自我冥想、私藏內心的音樂風景,如今卻常很殺風景地,被MV裡奢華誇飾的生活風格,或樂手對嘴對彈,卻假裝在做現場演唱的影像所取代。不如往昔,每個人聽Bob Dylan的〈Like A Rolling Stone〉或The Who的〈My Generation〉等「世代國歌」時,心中縱有一幅圖像,那也是你自己內心私屬的小宇宙所創造出的烏托邦。
搖滾電影《Almost Famous》開場裡,小男孩將姊姊的LP放上唱盤,整個人隨著旋轉的黑膠音符進入冥想,那種無拘無束的音樂想像空間,如今在MV影像過度氾濫的情景下,反倒已不再是這個時代的常態。
我們再也無法如往昔,單純地用耳朵享受音樂的美好,各位鄉親啊,這都是80年代害的啦。

如何測量80年代的寬度
文/張世倫
1985年時,作家黃凡曾經發表一篇名為〈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的小說,裡面以「水溝」作為文學的隱喻,以荒謬跳躍的筆法來解構「小說」這種文體的成規。小說結尾,時序跳回1960年,四個年輕人坐在水溝旁,無計可施,「搖頭晃腦的,直到天黑,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其中一人說,自己會在「二十多年後」的1985年寫一篇名為「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的小說,完成此事,然後文章猝然結束。
台灣社會正在紛擾喧囂的2006夏秋之際,離這則小說發表的80年代,也已有二十多年光景。而街頭上或挺或反的各種聲音,不約而同地再次把那個如同幽靈般的年代不斷抬出,或曰對方昨是今非背叛理想,或咒對手淪為反動打手,眾生喧嘩,怒氣衝天,但都把那「二十多年前」的80年代,凝結成某種英雄史觀下的當代參照點,宛如透黃恍惚的琥珀化石,或瞬間凝結的龐貝古城的某種類似物。
80年代離今天說近不近,已有些面目模糊,說遠,卻又還沒到蓋棺論定的地步,但那的確是台灣某種音樂、電影、社會、政治等各類事物的轉捩點。之後的一切,或許更好,或許更糟,或許還沒結論,也許還該辯論,也就是說,如今台灣文化的許多面貌、機會,與限制,或許還得回到這個時間點,多所致意,方能辨明。「如何測量80年代的寬度」,也就變成一件十分必要的事。
不該虛無看待,不用過度溢美,不要淪為懷舊,80年代專題的作者們,以個人史的角度,回顧了80年代的意義、價值,與限制。郭力昕的文章,用一個較為全觀的角度,認為80年代的意義還有待辯證反芻;香港黑鳥樂團團長郭達年,曾在1989年在台大體育館參加水晶唱片的「黑白現象」演唱會,他以在彼岸從事另翼音樂文化活動的經驗,帶給我們另種關於生活、政治,理想、堅持的軌跡紀錄;吳武璋是曾經是80年代最重要的唱片行「宇宙城」店長,或許是台灣搖滾史最早幾個具有影響力的音樂採購(buyer)/引介/品味界定者;李明璁則用「後見之明」重述那個年代眾多令人懷念、莞爾,又有些尷尬的二三事;更多作者則把音樂當成某個回憶的碎片,如拼圖般一同將不可能完整的時代拼圖,用自己親身接觸碰撞的時代皮面,一一貼上。
就像Beatles偽裝成青椒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可不是為了唱句「It was twenty years ago today」而已,我們來回二十年間,真正在意的,或許還是所處的當代與未來。不過就像測量水溝,是為了怕跌個狗吃屎,回顧過去,因此也是為了今昔對比,而不只是懷舊鄉愁而已,這個專題或許掛一漏萬,仍不周全,但至少是個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