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 2006
紀錄片雙年展(上)-《S21赤柬殺人機器》
關於殘忍的歷史,誰是那歷史記憶工程的主人呢?在這次紀錄片雙年展中,我看了《S21:赤柬殺人機器》(柬埔寨),以及今年的得獎作品之一,《凝視歷史》(Still Life)(萄葡牙,2005)。這兩部片,都是討論20世紀中在其國內一段不堪回首的屠殺與極權統治歷史。一個是共黨統治下的柬埔寨,如何在集中營,以一群受訓出來的少年兵,對約17000個民眾施以酷刑並濫殺,最後僅有十個倖存者。一個是萄葡牙在二次大戰前後,仿效法西斯所建立的獨裁政權,如何以高壓統治剷除異己、蒙蔽民眾的心靈,終於招致不滿而被推翻。而這兩部片都以很獨特的手法,去回顧與檢視對各自的國家而言,都還如禁忌般的殘酷與難堪歷史。
《S21》的拍攝,是少見的讓受害者與加害者一同出現、彼此對話的歷史重構,而不是以清算極權統治者為主的政治紀錄片。片子一開始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很徬徨地說:「可以辦什麼儀式,以告亡魂嗎?我並不想這樣,我其實寧願戰死在沙場…」。他更為年老的母親則在一旁,凝視遠方的雙眼透著沈痛與悲憤:「我的兒子在家裡時根本不可能傷害誰,但他們卻把他帶走,讓他變成一個殺人魔…」。隨著影片在一位倖存畫家的畫作再現下,我們一同進入了那段殘忍不堪的回憶。時間在1978年,在S21這個秘密集中營裡,成千上萬個莫名被抓來的人,根本不被當人一般地被虐待、囚禁與屠殺。一週只餵食兩次粥,被虐打至衰竭,一認罪就帶去槍決。僅存的倖存者,臉上、雙手已透出一條條深而分明的皺紋,但它卻更像是刻骨至心的傷痕而非只是年邁。他們隨著導演回到已空無一物的集中營原址,一位倖存者痛哭起來:「我沒辦法再講下去了,我沒有辦法,我在這裡時,失去了我的妻兒,…我根本沒辦法想到,我能活著出來」。他們翻閱一本本檔案,記滿了荒謬的判國理由(比如曾在國營機構裡企圖便溺影響人心…),屈打成招下的自白,罹難者的黑白照片、紀錄著無法辨識的潰爛身軀。
但加害者的訪問,則更令人觸目驚心。他們敘述當時所負責的工作,對著原址演出來。當時都還只是十三到十六歲少年的娃娃兵,每日反覆著管訓、威嚇的工作。他們重演出那些瑣碎而接近好笑的每日管理工作:要尿尿?我拿尿壺來了,你,不要搶!要吃棍子嗎?小心我給你們好看!…,一再地開門、上鎖、再開門再上鎖。對著空氣反覆演出,也彷彿帶自己回頭檢視當年的所作所為,打開自己心鎖的同時,歷史彷彿也在一旁鞭打著他們渴望救贖的心靈。我們彷彿瞥見了那集中營的機械與無人性,與沈重地,停留在空氣中無法散去的冤魂。
而當今日的倖存者問他們:「同樣是人,為何當時能下得了毒手?」這些當年的娃娃兵只能黯然又無力地回答:「我們不把他們當人,他們是敵人,上面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我們相信了…」。他們只能沈默以對。接下來,影片開始檢視一頁頁醫療紀錄,像動物一樣被凌虐的受害者身影與當時施虐的輪廓與手法,整個愈來愈清晰起來。囚犯像禽獸一樣被登記,只受過一個月打針訓練的娃娃兵就是軍醫,被虐打衰竭後的醫療,就是再打一點營養針以使犯人能再繼續被拷問。更驚悚的是對女囚犯的看管,充滿性衝動的少年兵,若不是強暴了當時的女囚犯,就是因為過度壓抑自己的慾望,轉而對燃起他愛苗的女“敵人”,將無法發洩的肉慾轉為更為嚴厲的虐待與鞭打。一頁頁的女囚犯檔案照片,有的還帶著小孩,有的還懷孕。有的小孩被騙說要被放回去了,其實是被帶去集體屠殺,以免後患…。上萬個如芻狗一般的生命,一整個人性的扭曲。
《S21》由拍攝品質極好的影像開始,像藝術一般的作畫過程,在後段卻愈來愈令人打從心裡毛骨悚然起來。這時,影片終於曝露出它最深沈的指控:極權統治是如何以人民的右手去箝制人民的左手,以被蒙蔽的心靈去壓迫另一個抵抗蒙蔽的心靈,創造了讓民間社會噤聲不語、不敢反抗的高壓統治氣氛。這才是極權統治最最殘暴的罪行,這才是對極權者最最深沈的指控。而正是如此數千數萬個被遺忘、被操弄的痛苦心靈,他們無法被抺除的傷痛,他們沒有被回答的疑問,才讓我們逐漸明瞭,歷史不僅是某個統治者的成敗,不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權力遞嬗遊戲而已。「為什麼事情會是這樣?」有誰來回答歷史經驗者的疑問?不論是受害者或是所謂的「加害者」。很少人告訴他們理由,但不少人要他們看向未來,「事情都過去了」。然而多數時刻,他們根本無力去理清這許許多多,事情就是發生了,一直躺在那邊,阻礙他們生命的前進。若沒有面對這些傷痛,歷史何以繼續下去?這部片子告訴我們,我們需要這樣的記憶工程:去處理每個人心中的痛,一步步地找到每個人如何被蒙蔽與覺醒的線索。這是面對上一個政權必須要作的記憶工程,這是在被壓抑的年代裡,無法被書寫、被紀錄,被傳述與被反省的深層創傷。這不是政治人物的道歉就能消解的痛,而是需要一種由下而上、需要去正視的、微觀的轉型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