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 2006
性、暴力與後殖民創傷-重讀柯慈的《屈辱》(Disgrace)
一個白人教授,以他想當然爾的權力位置,與他美麗的女學生發生關係,他不覺得是強暴。但後來女學生出面指控他,於是他開始接受調查,也暫時停職。他避到鄉間與女兒同住,同時間,他的女兒卻被侵入的黑人強暴,之後發現竟然懷孕了。為了繼續在那兒生活,她決定和那個黑人結婚。作父親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女兒要接受這種“屈辱”。這是小說《屈辱》的故事...。
因為寫到微觀的轉型正義,讓我一直回想起柯慈的小說《屈辱》。2003年他得諾貝爾獎,好奇下看了不少他的作品,之後就成為他的fan了。覺得很好看,筆觸又是我喜歡的調調。雖然知道它影射了南非的種族政治,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寂寞中年男子,倒楣又荒謬的人生而已。但小說的魅力,卻在後來的沈澱裡一直浮現。幾年之後,在台灣政局的紛亂裡,我才真的愈來愈能體悟到這裡面講的後殖民權力關係,糾結得讓人有沈沈地、幾乎要顫抖起來的心痛。
一開始覺得男主角的身分及特質很吸引我。一個已離婚多年一直獨居的中年教授,學的是文學但為了時代潮流則在“傳播系”任教(哈哈哈哈)。這個教授對學生沒有什麼吸引力,但第一人稱的敘述看得出來他對文學還有蠻多執拗與執著,但這些智性卻與他的課堂保持了一種無法跨越的疏離。沒法知道學生在想什麼,但也不太覺得有必要知道。
比較引人的是他的性生活吧。固定和一位中年應召女,保持一定的供需關係,直到有次在街頭遇到她正帶著小孩。他們在床上很熟,但一旦在現實中相遇,那麼原來的那種很純粹的主顧關係,竟就沒法繼續。她拒絕再接他的客。他有點失落,但作為男人,他不是一直陷入那種沈思與反省中。他就蠻單純地在找接下來性生活的出口。所以才有和女學生上床,和之後一連串的事。
那麼為什麼這些性,強暴與殖民地的權力關係有關呢?因為南非一直是白人殖民,並實施舉世皆知的種族隔離。後來直至1990年代黑人解放運動成功後,才進入了他們的後殖民時期(請容我如此簡化)。但別忘了,之前的統治者階級,還留在同一片土地上。所以一個前殖民者,用權力的優勢強暴了人,但他不覺得有很嚴重,直到他的女兒,被如今重新取得權力的過去被殖民者強暴,他才感到震驚與受傷。他的女兒很堅毅,她想要生存下去,於是與強暴她的過去被殖民者(黑人)妥協與結合。他則充滿了無法化解的失望與懊惱,恰恰與他對自己的“強暴”行為只覺得委屈,形成強烈的張力與對比。所以小說的主題原來是這樣:從殖民到後殖民,並不是權力的交接便解決了一切問題,問題才要開始。那些無法化解的恩怨與情感、權力上的矛盾,在權力交接後,才像火山(性慾)一樣,不時地在找出口爆發。
我如今回想起這部小說,倒不只是要回應說,所以我們需要微觀的轉型正義。我反而比較是想回想起,那火山本身的熱度。小說藉由第一人稱的男主角所捕捉的這種層層疊疊的權力關係:與那妓女、與女學生,與學校調查小組,與女兒,與黑人強暴犯…。我腦海裡,對照的是2000年政黨輪替後的台灣。在後殖民的政治裡,簡化的對立政治思維,絕對無法處理這種複雜的情感歷史與感覺結構。前殖民者在失去權力後的屈辱感,與重新取得權力的被殖民者,在先前與之後仍有的屈辱感,交錯成後殖民國度的根本創傷:大家都站不起來。像失去正常的性愛能力,只能以發洩式的強暴/暴力形式,作為出口。而且,雙方都是如此。不只是殖民時代才有這種暴力,而且還一直延續到後殖民時代。
今早頭痛得無法睡著,寫著寫著就寫了這篇感想。想來是因為看到了這個,許多人最近愈來愈感到沈痛。我其實只是個作研究的人,有喜愛的音樂,也有愛的人。但我也很沈痛。覺得2000年以來台灣的沒有出路,不正是因為整個社會,都一直在這種雙方暴力形式的創傷之中,站不起來,走不下去嗎?
對於屈辱的引用或評論,看過後覺得比較好的:
1.殖民創傷下的歷史與人性-柯慈和他的作品(宋國誠)
2.遙不可及的改革(郭峰淵)
「交錯成後殖民國度的根本創傷:大家都站不起來。像失去正常的性愛能力,只能以發洩式的強暴/暴力形式,作為出口。」這樣的筆觸,對我口味太重,使我在星期五的早晨看完這篇blog醒過來,發現21歲的我跟政治有多麼置身事外的關係,或許我以為那一直都是權力爭覇地遊戲,沒什麼放感情。但知道有一群人是這麼關心台灣這土地上的政局穩不穩固,希望大家都能平心靜氣地相處相愛。和抱著社運的理想活著!心裡很驚嘆。之前也看過柯慈的《屈辱》,原來背後的寓意是這麼深刻,你說 大家都因著屈辱感而彼此傷害,在我生活裡,別人怎樣對待我們,我們就這樣對待別人的事常有,而彼此原諒的事少見。
雖然我沒資格說什麼大道理,好像也只能說原諒他們的極限就只能是暴力相向的解決問題,某部分來說誰都不必負責,誰也不必難過。畢竟我們已經承擔別的國家怎麼看台灣政局的屈辱了。
對喔,好像口味太重了...XD
但你提到一個好問題,「畢竟我們已經承擔別的國家怎麼看台灣政局的屈辱了」
這也是我關心的另一個創傷。台灣面對國際社會的屈辱感、沒有主體性與尊嚴,
其實也都還一直在踐踏著我們...好問題好問題。
我21歲的時候,實在都不知道在想什麼啊!
Good job!
Posted by: Markus at December 11, 2006 11:24 PMGood job!
Posted by: Markus at December 12, 2006 1:33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