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30, 2007

記雷光夏、河岸留言與〈我的80年代〉末淡江行

  我的80年代,它有這種魔力嗎?對著現今三十幾歲的人,當年少的天真都所剩無幾時,再來沖刷出自己十幾、二十歲時的光景與記憶…那有點殘酷。只能怪雷光夏的新專輯《黑暗之光》,用充滿電影般的聲音風景,火車、廣場人聲、提琴、海潮…,一點點將眾人的懷舊入咒。內頁還這麼召喚著:「用我美好的思念,願和你的過去相逢」。回憶的火柴,只好被點燃了。

  這首〈我的80年代〉,似乎也呼應了近來三十幾歲人的熱門鄉愁。「認真地對我說,究竟什麼不同,屬於我們的80年代,是你的笑容或那首情歌,和走不完的鋼琴前奏」…。雷回憶的是她的高中時期。我邊聽時,因為與雷的淡江經歷有重疊,我怎麼想的,都是自己80年代末進淡江時的矇懂無知。

  歌裡隱隱出現咔達咔達的火車輪軸聲,對我而言,就像在緬懷最後一屆淡江人會有的火車記憶。雷正好是我上一屆的學姐,而我進淡江的那一年夏天,淡水的火車才剛正式停駛。但那火車的轉動聲,卻好像曾植入記憶晶片似的,即使我不曾真坐過。那應該是大我七歲的姐姐讀淡江時期,留給我的錯覺。於是好像我一進淡江,就懷著一股莫名的鄉愁,怔怔地望著只有鐡軌,以及鋪天蓋地的捷運工程所包覆的淡水車站發呆。我的淡江記,就是這樣一段新舊交替的混亂,有著各項工程的過渡時期。探索與顛簸的,期待與逐漸死心的。80年代末的淡水,它的某一塊也好像開了個洞,永遠錚錚咚咚地交錯著怪手、水泥車的忙碌碰撞。永遠濛著灰,在一層層的工程圍籬裡,許諾著不明所以的神秘未來。而它們那麼…,不美。

  我的音樂啟蒙,在80年代末的大學時期,也才慢慢地汰舊換新打造起新的地圖。我開始把羅大佑的前三張專輯找來細細咀嚼。解嚴後一片解放的社會力量,居然讓我在廣告課裡,聽到平日不怎麼對盤的老師跟大家推薦一張必聽新輯,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我開始注意到水晶唱片,還在廣播作業裡把葉樹茵的〈失業男子〉放進去,雖然招來老師的一點不耐…。

  而這些能量之於我,在1989年的一場淡江校園音樂會,似乎愈來愈清楚。這場演唱會叫「河岸留言」。的確,與雷光夏以及現今台電大樓旁的live house《河岸留言》,它的負責人林正如,都是有關係的。那是我在淡江時期參加過的一場很特別的校園音樂創作發表會。三個中正高中的好朋友,林正如、黃中岳與雷光夏,前後進到淡江就讀(不確定黃是不是,好像不是)。應該是林要畢業前夕吧,平時即多有創作的三人,便在淡江的大禮堂辦了這場帶有告別意味的演唱會,在當時的淡江校園刮起一陣旋風(哈哈,絕不是系K或校園歌喉戰啊…)。雷高中時期的幾首創作,尤其是“逝”,也因林擔任吉他社社長的緣故,在淡江是傳唱多時的私房畢業驪歌,在吉他社人中更早就朗朗上口。林正如則是歷來公認最有能力的吉他社社長,他那有條不紊的領導風格,工整的字跡,一絲不茍的將吉他營的制度、教材建立起來。黃中岳,則是帥氣又沈默的吉他手,果然他退伍後進唱片圈當專業吉他手,也成績斐然。這次在《黑暗之光》裡,還是一如以往地幫雷編曲及彈了幾首。

  當時在吉他社美工組的我,大概就像一場炫麗煙火旁的角落石子。瞪著眼,淨是佩服林的能力,雷的創作,與黃的技藝。記得演唱會裡有一段黃中岳的吉他獨奏,孤獨又迷人的電吉他solo,竟令一直因手太小而感到挫敗的我,一次又一次地硬在吉他琴板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抓起來。現在我早忘了那抓音的過程,連吉他都不太會彈了。但那時的琴格,在這張黑暗之光的風景裡,像小鎮的潮水聲似的,又一波波地拍來。指尖像還感覺一點點痛。

  它好像一直要我回想起,那帶有淡淡海水味的前啟蒙青春期。不論是思想、對搖滾的興趣、存在,與剛起步的愛情。還記得有晚,走過淡江外的水源路,天安門事件剛發生,每家店門口的電視轉播著令人震撼的消息。大一的我與朋友簇擁著過街,身邊像沒有人關心那電視上燃起的民主之火。但某一塊的我,卻停了下來,也好像開了一個洞。多年以後,我似乎還無法忘記,自己在那歷史影像上的片刻凝視。我看著電視所指向的世界,一個遙遠地但那麼密切的中國,一個和那時的台灣一樣,散發著對民主與自由濃烈又天真的渴望。我的心一直被震撼著,像要爆炸一樣。

  雖然說實在,那時我並沒真的懂了什麼。之後一樣踩著亂亂的步伐前進,雖然它總是慢。但那時,也好像埋了一些種子似的。雖然現在我最喜歡專輯裡的〈黑暗之光〉,那在暗夜中包覆的沈默溫柔,以及〈未來女孩〉,它的愉悅編曲所帶來的希望。但因為一張專輯,而剝落到這般田地的懷舊…。唉,真想把這篇砍掉。別問我,我不想再作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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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6, 2007

跨年晚會的存在焦慮

  跨年晚會過去了,但幾幕令人錯愕的畫面,一直讓我印象深刻。台中市擠不進跨年會場的民眾,與警察產生有如監獄暴動般的推擠與流血。台北市倒數後的疏散人潮,馬上陷入趕捷運的焦躁恐慌中。雲林跨年會場的忘記倒數,引來民眾的抱怨與媒體的一陣蹊落。台北101大樓煙火秀,因沒有台北或台灣字眼而備受批判…。花了9000多萬的十八個縣市的跨年,除了那種“9000多萬可買多少營養午餐”的批評外,這些在跨年歡樂中所夾雜的不安與焦慮,到底意味著什麼?我看到的是台灣社會愈來愈陷入由媒體邏輯所主導的存在焦慮之中,全面地襲捲民眾、政治人物及全球化中妾身未明的國家認同...


  儘管擁擠、久站與疏散不便,近十年來,每到跨年仍有成千上萬的民眾排除萬難、充滿意志地參加跨年狂歡的儀式。而儘管地方財政困窘,在縣府員工薪水都可能發不出來的時候,各個縣市首長還是年年擴大跨年晚會的規模。顯然,由媒體所創造的跨年嘉年華,已愈來愈全面地滲透到政治的操作,以及民眾的生活與文化認同領域。

  這樣的媒體邏輯包括,千禧年後,各國的跨年儀式轉播已愈來愈成為全球文化的一環。正如台灣在世足賽的遺憾,已在全球化國族主義的幽靈下,愈來愈折磨著台灣民眾的主體焦慮。沒有辦法參加全球為之瘋狂的世足賽的台灣,彷彿地球上沒有這個國家一樣。同理,沒有辦法參與舉世/全國同歡的跨年活動,不論是個人或國家,也簡直就像沒有存在一樣。

  美國學者Real曾將這種由媒體文化所主導的全球化連結,比如對奧運、黛妃等相關新聞的關注,稱為當代社會的超級媒體(super media)現象。在全球化的脈絡下,不論是個人或國家,我們似乎愈來愈倚賴這種由媒體所構築的存在感之中。如果沒有媒體的報導,彷彿一切事物就不存在似的。

  然而每年的跨年晚會,總有一個不變的魔幻寫實場景:倒數前15分鐘。原先勁歌熱舞的超high場景,民眾享受著媒體流行文化最前端的眩人快感,但接近倒數時刻,支撐著這些虛幻場景的真實才現出原形。像是跨年晚會最冷場的時段,不願放過曝光機會縣市首長及官員,一一出現。穿著品味與前衛流行完全背道而馳(今年一窩峰地穿棒球裝,戴棒球帽),又講著莫名其妙的冷笑話,趁機宣揚沒有人要聽的政績。原本戲謔搞笑的主持人,也頓時鞠躬哈腰起來。整個場面與方才的勁歌熱舞,造成高度反差的荒謬感。直到倒數那十杪,狂歡的魔幻追求才又令民眾回魂過來。這是為什麼雲林的忘記倒數,會惹來民眾抱怨的原因。我們忍受這片刻的荒謬真實,終極的要求僅是:請給我倒數畫面與記憶,讓我們證明自己曾在媒體中存在。即使是虛幻的存在。

  跨年的媒體儀式,讓我們在充斥著政爭、地震、船難、獨裁者的審判與絞刑…等新聞中,還能共享一點同歡的畫面。若沒有這樣可佔據媒體版面的活動,那一年將逝之時的空白時間與主體,不僅像空氣般沒有顏色,更充斥著滿滿無法排解的焦慮。對民眾如是,對那些趕場連連卻不喊苦的歌手也是,對那些迷戀曝光拼場的政治人物更是。在這場目眩神迷的跨年晚會中,民眾、流行歌手與政治人物,共同解決了各自的存在焦慮,一起完成了不論是在地的、全國的或全球層次的存在感。

  這種由超級媒體的封閉迴路所創造的儀式,還沒有深厚的歷史根基,卻已展現了它在全球及在地層次的強大影響力。嘉年華後,索然無味的生活一樣在繼續。然而被政治人物、媒體及藝人的互蒙其利,年復一年像跳針一樣所建構出來的存在焦慮與跨年儀式,恐怕已讓我們愈來愈別無選擇地,費盡辛苦、推擠拉扯地期待下一個年度的虛幻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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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也把中時的版本波上來!

2007.01.07  中國時報
跨年晚會的存在焦慮
簡妙如、黃俊儒

  才過去一星期,跨年晚會幾幕令人錯愕的畫面,依然清晰震撼,各種批評仍餘波盪漾。台中市擠不進跨年會場的民眾,與警察產生有如監獄暴動般的推擠與流血。台北市捷運的乘客,破口大罵人潮疏散不當。雲林跨年會場的忘記倒數,引來民眾的抱怨與媒體的一陣蹊落。台北一○一大樓煙火秀,因沒有台北或台灣字眼而備受批判…。
  
  花了九千多萬的十八個縣市的跨年,除了那種「九千多萬可買多少營養午餐」的批評外,這些在跨年歡樂中所夾雜的不安與焦慮,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們以為,這是當代社會愈來愈由媒體文化邏輯所主導的存在焦慮,全面地襲捲民眾、政治人物及全球化架構中的各個國家。
  
  儘管擁擠、久站與疏散不便,近十年來,每到跨年仍有成千上萬的民眾排除萬難、充滿意志地參加跨年狂歡的儀式。而儘管地方財政困窘,在縣府員工薪水都可能發不出來的時候,各個縣市首長還是年年擴大跨年晚會的規模。顯然,由媒體所創造的跨年嘉年華,已愈來愈全面地滲透到政治的操作,以及民眾的生活與文化認同領域。
  
  這樣的媒體文化邏輯包括,千禧年後,各國的跨年儀式轉播已愈來愈成為全球文化的一環。正如台灣在世足賽的遺憾,已在全球化國族主義的幽靈下,愈來愈折磨著台灣民眾的主體焦慮。沒有辦法參加全球為之瘋狂的世足賽的台灣,彷彿地球上沒有這個國家一樣。同理,沒有辦法參與舉世/全國同歡的跨年活動,不論是個人或國家,也簡直就像沒有存在一樣。
  美國學者Real曾將這種由媒體文化所主導的全球化連結,比如對奧運、黛妃等相關新聞的關注,稱為當代社會的超級媒體現象。在全球化的脈絡下,不論是個人或國家,我們似乎愈來愈倚賴這種由媒體所構築的存在感之中。如果沒有媒體的報導,彷彿一切事物就不存在似的。
  
  然而每年的跨年晚會,總有一個不變的魔幻寫實場景:倒數前十五分鐘。原先勁歌熱舞的超high場景,民眾享受著媒體流行文化最前端的眩人快感,但接近倒數時刻,支撐著這些虛幻場景的真實才現出原形。像是跨年晚會最冷場的時段,不願放過曝光機會縣市首長及官員,一一出現,穿著品味與前衛流行完全背道而馳,又講著莫名其妙的冷笑話,趁機宣揚沒有人要聽的政績。原本戲謔搞笑的主持人,也頓時鞠躬哈腰起來。
  
  整個場面與方才的勁歌熱舞,造成高度反差的荒謬感。直到倒數那十杪,狂歡的魔幻追求才又令民眾回魂過來。這是為什麼雲林的忘記倒數,會惹來民眾抱怨的原因。我們忍受這片刻的荒謬真實,終極的要求僅是:請給我倒數畫面與記憶,讓我們證明自己曾在媒體中存在。即使是虛幻的存在。
  
  跨年的媒體儀式,讓我們在充斥著政爭、地震、船難、獨裁者的審判與絞刑…等新聞中,還能共享一點同歡的畫面。若沒有這樣可佔據媒體版面的活動,那一年將逝之時的空白時間與主體,不僅像空氣般沒有顏色,更充斥著滿滿無法排解的焦慮。對民眾如是,對那些趕場連連卻不喊苦的歌手也是,對那些迷戀曝光拼場的政治人物更是。在這場目眩神迷的跨年晚會中,民眾、流行歌手與政治人物,共同解決了各自的存在焦慮,一起完成了不論是在地的、全國的或全球層次的存在感。

  這種由超級媒體的封閉迴路所創造的儀式,還沒有深厚的歷史根基,卻已展現了它在全球及在地層次的強大影響力。嘉年華之後,索然無味的生活一樣在繼續。然而被政治人物、媒體及藝人的互蒙其利,年復一年像跳針一樣所建構出來的存在焦慮與跨年儀式,恐怕已經讓我們愈來愈別無選擇地,費盡辛苦、推擠拉扯地期待下一個年度的虛幻共舞。

(簡妙如為中正大學傳播系助理教授,黃俊儒為南華大學通識教學中心副教授)

Posted by 碎拍節奏 at 7:22 AM | Comments (14) | 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