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9, 2007

文化干擾:健康的打耳光運動

介紹一部好看的社會議題紀錄片【Culture Jam】
這是幫「卯上主流-反媒體與文化影展」寫的介紹,影展資訊請看這裡
現在開始巡迴全國各大學院校,11/28,29在中正,也會有部,我也會參加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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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又被百貨公司週年慶鋪天蓋地的廣告給淹沒。或者,你曾在娜歐蜜‧克萊恩的【No Logo】一書中,好奇於她對80年代晚期崛起於北美的文化反堵運動(culture jamming)的勾勒。那麼你絕不能錯過同樣來自加拿大,同樣是女性的導演吉兒‧夏普(Jill Sharpe),在2002年便以流暢好看的影像語言加以描繪,同樣有很多廣告訊息的紀錄片:【文化干擾-駭進商業文化】(Culture Jam: Hacking Commercial Culture)。

  結合藝術、媒體、劇場行動主義以及嘲諷,文化干擾(Culture Jamming)可說是民眾對商業主義的全面壟罩,從地底、下水道所湧現的塗鴉式創意反彈。

  
  這類文化反抗運動的特點,便是在商業帝國的內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藉力使力地用相同的廣告手法與符碼,饒富趣味又發人深省地加以反抗。比如過去較為大家熟知的便是「廣告破壞者」(Adbuster),對街頭林立的廣告看板及符碼,進行巧技性的破壞與玩弄,從而揭露廣告裡隱含的企業操縱與深刻事實。

  而在【文化干擾】一片中,導演則紀錄了三組不同路線的文化干擾行動者。在舊金山自稱受到蝙蝠俠啟發的「看板解放前線」(Billboard Liberation Front);在多倫多以貼紙、奇異筆四處解構廣告符碼的卡莉‧史塔斯高(Carly Stasko),被稱為媒體母老虎(Media Tigress);還有在紐約時代廣場的「停止血拚教會」(Church of Stop Shopping),靈魂人物比利牧師(Reverend Billy)以創造尷尬情境的戲劇呼籲人們停止購買迪士尼商品、反思迪士尼所代表的財團剝削行為。

  這些行動者及他們的反抗活動,其實都非常有趣,好看,有時還流露出深厚精鍊的美學理念。但就像這部紀錄片本身的輕快節奏,在搞笑有趣的行動底下,我們卻能看到這些街頭文化駭客所要揭露的深刻議題:今日全球化的商業主義,並不是資本的無遠弗屆,消費的無限便利,而是生活空間及思想空間全面地被商業主義及利益所侵佔與殖民。四目望去再無一處沒有被廣告或商標所覆蓋,再沒一刻耳邊不是充斥著要人們消費以獲得更好生活的宣傳。街道、高樓、公路旁的看板、等公車搭捷運的座位四周,連上廁所的眼前牆壁,都開始被可播放廣告的螢幕、標語所佔據。我們幾乎無路可逃。

  「何時開始我們的雙眼被出租?」卡莉慧黠的貼紙,這麼提醒著所有人。那我們為什麼不生氣呢?文化干擾行動的作法就是:最好不要花太大力氣與成本,聰明一點又要有格調地,讓那些惹毛我們的人也生氣一下。比如把「Hit Happens」改成「Shit Happens」。

  然而以商業文化或企業財團為敵還只是表象,文化反堵行動真正訴求的對象,其實是所有浸淫在媒體廣告及商業文化壓迫中而不自知的「消費者」。文化干擾不僅是要取回我們對於公共空間的使用權,更重要的是,也重新喚醒我們在消費者之外的文化公民身分以及主體意識,甚至是卑微的發言及回應權利

  「看板解放前線」那些載面罩行動的五十多歲怪伯伯們,很有創意而搞怪地告訴我們,這是一種「健康的打耳光」。他們要揭櫫人們根本失去言論自由的實況,因為想要發言「全需花錢買」,更批判商業主義真正的罪行,就在於「對消費者心智的濫用」。比利牧師則讓圍觀路人在不舒服或下巴快掉下來的驚異中,停下來思考一下。聖誔節不一定非要買剝削遠方童工的血汗工廠商品-米老鼠或白雪公主,聖誔歌可以是「Stop shopping, start shouting」。卡莉‧史塔斯高的一番話,則更是對終日在建構我們心靈的媒體環境的反抗:「貼紙和干擾是想建立以前沒有的對話,表達對沒有對話的憎恨,參與我的環境。因為環境充斥著影像和訊息,可能會對我造成影響,這是把影響回應回去」

  如果企業所建構的一切品牌,目的就是要在消費者心中建立關於品牌精神及價值的共識(mindshare)。那麼在品牌符碼上的塗鴉與改造,就是在宣示:誰跟你有共識!

  當然,片中的兩個小片段,則讓我心有戚戚、別有所感。一則是比利牧師對於紐約時代廣場的觀察與憤怒,這其實緣自90年代後紐約市將原先充斥藝術家、小攤、罪犯與流浪者的廣場進行改造,改造的方式便是引進更多財團企業的進駐。於是迪士尼開始驅逐小販,警察則到處抓人,「只要你看起來沒有信用卡」。在這裡被忽略的或未被明指批判的,其實正是政府公部門及公權力作為商業主義推手,予以全面護航並壓迫弱勢者的不義與失責。

  另一則,則是卡莉在課堂與大學生談她的文化干擾行動及理念時,學生現場的反應:「妳所說的,跟我們在學校所學,完全是另一條路」。這的確是我們另一個思想環境的實況:全面走向職業訓練及認同商業主義目標的知識及教育體制。要對如此更為根本地支持全面商業主義的思想空間有所反思,包括教室以及大學教育體制,包括討論公共議題成效遠低於宣傳消費主義的媒體,恐怕更是另一個與下一個需要文化干擾的思想地盤。

Posted by 碎拍節奏 at 1:05 PM | Comments (3) | TrackBack

看到骨子裡的慾望:從【超級星光大道】談起

前兩天幫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專欄寫的稿子。但這裡的標題我多加了一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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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年前,英國壞小子歌手Robbie Williams有一首被禁播的MV:Rock DJ。歌曲大致是描述Robbie在美女如雲的舞池中,看中了在角落DJ台播放音樂的冷艷女DJ,但美人對他卻不屑一顧。於是Robbie開始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要贏得美人回眸。先扭腰擺臀賣力演唱,沒反應;再來脫掉上衣露出健美肌肉,沒反應;最後連下半身也全脫去讓全場驚呼,美人仍只鈄眼一瞥不為所動。尷尬之餘,已全身光溜溜的Robbie決定放手一搏(也是本片被禁播的由來):開始一片片撕去自己的皮膚,將血淋淋的肉片四散丟到舞池裡,嚇壞所有人,而Robbie最後則成為一付在舞動的骷髏(動畫呈現)。但這終於奏效,美人步下DJ台到舞池中,拉起骷髏人的手與他共舞。這看來又是一個製造了驚悚話題的MV。但很弔詭地,它好像也傳達了某種現今正壟罩著我們的新電訊政權(tele-regime),一種掌控社會的電子影像邏輯:愈來愈難饜足的觀眾,愈來愈想由影像看到骨子裡的觀看慾望。

  真人實境節目(Reality TV),好像也是這麼一回事。以滿足觀眾觀看到骨子裡的慾望為職志。一開始,是將鏡頭轉向閱聽人,讓觀眾成為主角。就像先前在Vlog上火紅的少女影像部落格dodolook,被我們熱烈歡迎的,不只是可愛的搞怪美少女,而是愈來愈多從觀眾身分躍升上舞台,來自四面八方、”電視都看很多”的素人明星。【超級星光大道】也是如此。在節目裡載歌載舞的,不是蔡依林也不是周杰倫,而是作為非專業演員/業餘歌手、還不怎麼熟悉電視/流行媒體的普通人。比如第一季裡,一開始被戲稱長得像猿人的楊宗緯,第二季裡像鄰家小妹妹的方志友。觀眾看著參賽者那面對主持人詢問時的靦腆,就像我們自己拿麥克風、上舞台一樣的靦腆緊張。那逐漸在製作單位改造下,愈來愈像明星的架勢,就好像我們站進攝影棚裡,開始拍寫真集的那種夢幻。

  過去電視裡會呈現的豪華場景,美貌與才華卓絕的明星,精雕安排的戲劇情節、驚彩資訊與橋段,在五十多年的電視經驗下,觀眾都不再感到新奇了。於是鏡頭轉向平凡人,才能帶來不同的樂趣。電節目的題材好像總也這樣輪迴。但超級星光大道,並不只是像五燈奬那樣的素人歌唱比賽節目。它是進化版的,平凡人追逐明星夢的大型集體電玩,一種平凡人的名人樂透(a lottery of celebrity)1。觀眾的參與感是更為濃烈刺激的。觀眾想看的不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明星,而是一步一腳印,有規則有方法,並且在觀眾多重參與見證下,可以亟及的凡人明星夢。

  再來,看到一般人成為主角還不夠,我們想看更多。參賽者的個人背景與內在,一一被挖掘出來。楊宗緯的謊報年齡,李千娜的年少離婚又有兩名子女。不只觀眾可好事的挖,記者更可好事地有許多花邊報導。而製作單位對於參賽者的內在同樣緊追不捨。每一次落敗走進失敗隧道的落淚感言,鏡頭一定要立即捕捉剛下場的即時心情。那時的懊悔或胡言亂語,最真誠,當然也最具可看性。如果不立即訪問,鏡頭也要定格在失敗區的參賽者,用反白的畫面,暗示他/她現在的忐忑不安。這畫面,彷彿也在觀眾心中開了一條直通參賽者內心世界的管道。此外,在遊戲規則的設計上,最好是還能再挖出些什麼的特定主題。比如出生年代的歌曲,最難忘的人與歌曲。一首首要參賽者交待理由,交出一則則個人真實故事,最有看頭。於是我們知道有人來自單親家庭,有人自小失去雙親。那些悲傷的自我揭露的眼淚,在真實故事的烘托下,更為引人。這也讓每首歌曲、參賽者,比起五燈獎時期的歌手、溫和端正的主持人,來得更為激情,更具可看性。

  最後,觀眾想更深入地觀看,還延伸到節目外。下了節目後,網路和茶餘飯後的討論更精采。比如星光二季的一位參賽者被淘汰了,但網路上卻引爆一項熱烈討論,那個號稱被淘汰者的最好朋友(另一位參賽者),居然詭昧一笑。那是慶幸的冷笑,還是悲傷的嘴角抽搐?網路竟然吵翻天。網友熱心地還原與重建各個比賽現場,某一週的評審不公,使節目有作假嫌疑,某一週的參賽者表情費解。節目裡熱鬧,節目外的情節更是懸疑刺激、幾近無厘頭。我們看得很歡樂,那參賽者,那節目,那所有現場的比賽,一則則,都不能有距離。一則則,都必須被千萬隻眼仔細檢視。歌唱比賽節目,其實更像是一場全民電玩遊戲,看得愈激烈,分數也會愈多,得到的快感,也更真實。這是好看的選秀節目,可以緊緊抓住觀眾目光的緣故。從參賽者的裡裡外外,從節目的裡裡外外,從觀眾討論的裡裡外外,閱聽人都能多方多重、更有參與感地擁有整個觀看過程。這也是更能看到骨子裡的真正形式:內容的驚悚只是幌子,能帶來更具刺激感的觀看過程才是吸引人的地方

  從照鏡子般的快感,到看到骨子裡的驚奇,這好像就是超級星光大道帶來的觀看樂趣。但如此的觀看文化,其實與我們的新聞台非常類似。電視新聞在台灣的經營與製作方式,早就是一種娛樂性質更甚的真人實境節目。不斷地追逐事件發生的現場,不斷地只報導可引發驚奇觀看效應的表象。那種急促的口吻,那拉扯晃動的鏡頭,那不斷放慢重播的衝突場景。表面上新聞追追追也是在滿足觀眾想看新聞看到骨子裡的慾望,但我們看到的,永遠是非常表面的驚奇表象。電視台只想和娛樂節目一樣,極盡所能以帶有刺激感的觀看過程來留住觀眾,卻缺乏娛樂節目追求娛樂效果的正當性,更無法滿足想了解新聞內容、想深入公共議題的公民渴望與需求。作為愈來愈精明挑眼的觀眾,我們的確是想看到骨子裡,但那是新聞議題的實質骨肉、分析條理,而絕不能只是讓人毛骨悚然、震驚反胃的畫面橫飛。


註:
1. Andrejevic, Mark (2004). Reality TV: The work of being watched. Oxford & NY: Rowman & Littlefield, p.68.

Posted by 碎拍節奏 at 12:48 PM | Comments (0) | 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