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7, 2007

【轉載】在以巴地區等待出口/張翠容

我想原文應該出自:去年在以巴日記 : 真實筆記


在以巴地區等待出口 (上)(下) 269期《聯合文學》三月號


在以巴地區,很多事、很多人,本來是近在咫尺,卻變得遙遠而不可捉摸,就好像歷史,一碰,大家都會叫痛,然後,亂作一團,迷路了。我置身其中,也經常感到天旋地轉,頭昏腦脹,摸不清所踏足的土地,屬以色行國、巴勒斯坦、迦南,還是更早、更早以前…… 一條歷史的時光隧道,走在黑沉沉的時空裡,你會嗅到陣陣血腥的味道。

從多神教到一神教,就在以色行國人攻入巴勒斯坦區域,說起來已是數千年之久的一段《聖經》故事,但這不是神話,是真實的,以色行國人降服了多神教民族,卻指稱是應驗了上帝的應許,他們是神揀選的子民,這塊土地,就是應許之地,他們的教要紮根這裡。當我身在具爭議性的猶太屯墾區,居住其中的猶太人都向我不斷重複上述的故事。

屯墾區(Jewish Settlement)是個很奇怪的地方,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少,如膿泡粘在屬巴勒斯坦人自治區的西岸與加沙版圖上,從一開端時疏落稀少變得密麻麻一片,就好像一種「疹」,向身體蔓延開去,猶太人站在這裡,動也不動,巴人指他們霸土地、霸資源。

在此,故事開端複雜了,這由於以色行國的確帶點傳奇,經歷納粹大屠殺的猶太人,要重回他們眼中的故土,苦難令他們決心查找失落的家園,一個消失了二千年的國家。

頭頂著黑帽、一身黑色西服的傳統猶太人,其實早在二十世紀剛開端,便以個人身份逐漸回到巴勒斯坦土地,但他們心中已有個遠景──復國,並引發一場猶太復國主義運動。

悲劇,就在這裡醞釀。

當年以色行國亡國,猶太人踏上流亡之路後,世界舞台也起風雲,當猶太教在這塊土地上慢慢給基督教替換,與此同時,由伊斯蘭教創立者穆罕默德率領的阿拉伯大軍迅速征服中東地區,信奉伊斯蘭和少部分基督教的阿拉伯人擴散至巴勒斯坦,巴勒斯坦土地上的阿拉伯人,便稱為巴勒斯坦人,自此,世世代代居住在這塊《聖經》形容為「牛奶與蜜」之地,生養眾多,阿拉伯帝國解體了,又來個奧托曼帝國,巴勒斯坦人活在帝國的管治下,從未能自成國家,卻孕育出一股濃濃的阿拉伯文化。

在東耶路撒冷,或者希伯倫,太陽初現,我都會聽到驢子的蹄聲,的的嗒嗒,巴勒斯坦少年人騎在上面,好不神氣地趕市集去,婦女們則為家人親做充滿薄荷味香的阿拉伯茶,頭纏格子頭巾的阿拉伯男士們,悠閒地吸著水菸,發出陣陣水果味道的煙霧。

表面的閑靜,但,只要你與他們一交談,他們都會慷慨激昂地告訴你失去土地的經過。當第一次世界大戰退出後,奧托曼帝國瓦解,巴勒斯坦旋即落入英國的託管裡。但,巴勒斯坦人仍是騎著驢子呷著他們的阿拉伯水菸,又或享受著薄荷紅茶,還有濃得苦澀的咖啡。

猶太人走過來,問:「這塊地,你賣不賣?高價,如何?」

生活簡單的巴勒斯坦人,以為只是一般土地買賣的交易,慢慢地,他們察覺了,猶太復國運動已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他們說:「不賣!」衝突展開,即使英國託管機關也多次受襲,他們深知,這塊土地已沒有安寧了。

另一邊廂,剛成立的聯合國受到猶太人的密集游說,作為大屠殺受害人,他們需要一個家的保護,聯合國沒有理由拒絕,英國為了脫身,慌忙在巴勒斯坦劃界,聯合國肯首,一個較大的以色行國國與一個較小的巴勒斯坦國,前者得以實現,並獲得美國在背後作出政治與經濟上大力支持,後者卻遭阿拉伯世界以不公平為由拒絕。一九四八年當以色行國立國,第一次中東大戰立刻發生。

我認識一位巴勒斯坦老婆婆,她到如今仍然保存故居的大鎖匙,她一看見這條鎖匙,便呼天搶地。

失與得,流亡與家國,自此便成為巴勒斯坦土地一個恆常的主題。

在這裡,我總得要戰戰兢兢,每一個街口,都有荷槍實彈的以軍,裝甲車的警號聲震耳欲聾,人們心煩意躁,而檢測站和隔離牆的現象,讓人知道,佔領是怎麼的一回事,無論是以色行國人,還是巴勒斯坦人,他們都無法安身立命。

過去經過四次大戰,其他阿拉伯國家也捲入其中,巴勒斯坦人仍然無法立國,老人家繼續拿著那條大鎖匙,但,眼神已癒來愈迷惘了。

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口裡要說什麼?阿拉法特的出現,令他們終於能夠站在國際舞台上,一訴失去天堂的痛苦。

「生存就為了抵抗!」

我到處都可見到這個標語,巴人在抵抗之際,以色行國已慢慢創建出一個先進的軍事國家,全民皆兵,巴人恐怖襲擊的陰影揮之不去。

可是,對巴人而言,以色行國的國家恐怖主義使他們更無所遁影。

在加沙,我頭頂嗚嗚作響,以色行國的導彈快要掉下來了嗎?

另一次,我在耶路撒冷猶太區等候公共汽車,遠方突然傳來爆炸聲,把我嚇得立刻想回家。

當大家鬥得死去活來後,和談便會跟著展開,但和約最後往往都變成一張廢紙,最著名的一次,九三年奧斯陸協議,這協議劃出巴人自治區,劃出綠線為未來兩國的邊距,而這協議亦讓以色行國的拉賓和巴勒斯坦的阿拉法特成為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但這兩位同時又被其反對派視之為民族的叛徒,他們高叫:耶路撒冷,這塊三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聖地,如何處理?海外巴人難民問題,又怎樣面對?太多、太多的問號,懸掛在空氣中。以色行國人走出來,告訴我,這裡沒有綠線,只有紅線;巴人也走出來,重複他們所說的。

拉賓死了,阿拉法特死了,但,世仇仍在,和平路線圖沒有指示出和平的出口。

我好像站在一個九曲十三灣的迷宮裡,以色行國人、巴勒斯坦人企圖把我帶出去,歷史的光影不斷閃動,阻擋了我們的視線,而他們也各執一詞,大家都無法前行。

即使是走出迷宮,外面還有重重把巴人圍困起來的隔離牆,荷槍實彈的檢測站,每一天上演佔領者與被佔領者的角力,強與弱,生與死,總是交纏不清。

或者,正如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所說,在這塊土地上,愛,是如此困難,而等待,前方卻總是給濃霧鎖住,我每一次來訪這位被喻為巴勒斯坦一把真摯聲音的詩人,他老是抹不走臉上的鬱悶。

在最近一次以巴的旅程裡,我又探訪了他。

難以承受的輕
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眼中的家園

想起蒲公英,我就想起櫻花,同樣美麗,也同樣短暫、脆弱。

當我最近採訪巴以地區的時候,我專程走訪國際知名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他告訴我,最近寫了一首新詩,詩名是:As Almond Flower,我不大清楚Almond Flower是甚麼意思,如要直接翻譯,可叫杏仁花。但,我從未聽過杏仁花,詩人解釋,它是白色的,嬌小的,一如櫻花,開花時間只有短短數天,便如風飄逝。可是,我仍然不知道Almond Flower,如讀者知道中文名稱,請不妨告訴我。在此,我只聯想到蒲公英、櫻花,又或曇花,它們面對同樣的命運。詩人慣於黑色幽默,指Almond Flower可用作巴勒斯坦人的國歌、國花,我笑不出來,他則表示對這個地區的前景愈來愈悲觀。

前一陣子,以色行國炸死了哈瑪斯領袖,表示這又是一場報復行動,以回應最新一輪的自殺式炸彈襲擊。

在加沙的哈瑪斯總部,未能維持最大的忍耐,便迫不及待向當地屯墾區發炮,他們欲表示,他們比巴人自治警察更有權力。

詩人搖頭,哈瑪斯等組織,一如以色行國強硬派,一手破壞巴人的希望。巴人的希望,他的希望,一如Almond Flower,短暫而脆弱。

他其後補充說,Almond Flower太輕,在這地區,生命也太脆弱,當他嘗試用語言去表達,一表述,真實亦像Almond Flower,隨風消逝。真實,脆弱得難以用語言來呈現,家園亦然。

家園是甚麼?是一個人最後的安心之所?但,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說,他身在家園,卻在流亡,家園,彷似一個大監獄。

我好奇問他,為甚麼不走?可以到巴黎、羅馬、馬德里,就好像捷克作家昆德拉、敘利亞詩人Adonis。

達衛許大笑,反問:一走了之?在外流亡?他每年夏天都會在巴黎度過一段時間,在那裡打開報紙閱讀家園的消息、閱讀衝突、閱讀圍困與佔領,他的流亡感更重,疏離得無法自拔,心也不知在哪裡放下。

在家園,他一樣流亡,在隔離牆的重重圍困下,在軍人持槍把守的檢測站上,每個夜晚,居民得要準備隨時受到搜查,有家庭成員給帶走,然後,消失於某一個角落裡。

「你可知道?在自己家園流亡的感覺,很超現實,但監獄卻是實實在在,我們喪失活動的自由。現在,我愈感悲觀,這是一個無期徒刑,我只能靠詩來查找心靈的出口。」

出口?我只看到一堵堵很高很高的隔離牆,出口有一個大閘,可以被隨時關上,一關上,就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我坐在耶路撒冷舊城的樓台上,望著太陽在金光閃閃的清真寺背後慢慢往下沉,頃間,天空一片深藍,即使閃閃的金光,也變得輕弱無力,無力再發光芒,金光下的哭牆哭聲依舊,猶太人的命運,巴人的命運,外來者如我,或者,真的很容易困於語言的表述中。

我只能在樓台上作一個旁觀者,聽著遠處的鐘聲,當一揮筆,我就感到語塞,感到文字本身之艱難。

一小時的車程,從耶路撒冷到安曼,白色與橙色的皇冠牌出租車依然停泊在市中心的街角處,這是巴格達的出租車,如今空空蕩蕩,司機拿著一根菸,眼神呆滯,凝望遠方,等待不可能的客人。

一位美麗的金髮女郎,竟然告訴我,她剛從巴格達逃命而來,有幸仍然生存,但仍留在巴格達的家人,卻沒有她的運氣。她不斷強調:「不要到我們的國家去,我們的國家,早已經消失了……」伊拉克不再存在,伊拉克人不再存在,你一走上街頭,要準備隨時消失,就像Almond Flower。金髮女郎一張開口,你即要明白,她沒有更多話要講了,一切,難以承受。

別了,我的旅程還有終結的時候,他們,卻仍走在漫漫鬥爭的旅途上。眼前是一片日落餘暉的景象,我走進淡淡的黃昏,無奈揮一揮手,向他們,送上我最深情的祝福。

從以巴地區返回香港,對這個家園,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Posted by foolfitz at May 7, 2007 5:43 AM | Track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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