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 2006

一點點幸福的味道

原載於《大聲誌》第四期,2006年4月。

下部隊之後,我開始懷念起受訓的生活。

甚至如今回想起下部隊前那段單調至極幾近蒼白的新兵銜接教育訓練,我竟依稀能從那些灰白的場景裡嗅出一股淡淡的幸福的味道。

那時我們的生活就像一本永劫輪迴的流水帳: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就寢;起床後排隊點名、實施基本教練、做操、打掃;打掃完打飯,吃飯前排隊唱歌答數;吃完飯集合實施課檢,之後便是三小時的昏睡時光,眾人端坐在光度昏暗、空氣鬱悶令人窒息的地下室收看部隊工作實務教學DVD,每一顆光可鑑人的後腦杓皆東倒西歪地來回搖晃;中午集合打飯、唱軍歌、吃飯;午休後再重複和上午同樣的事;下課後換體育服、做操、跑三千公尺;運動完再集合、打飯、吃飯;吃完飯洗澡、收看半小時的晚間新聞;接著又是基本教練和體能訓練;最後打掃環境、上床就寢。

我總覺得如此無微不至將所有細節悉數按表執行的生活照料其實和托兒所的幼兒看護相去不遠。

「大德幼稚園」,至今我仍清楚記得這個名字。或許生命中那種游離散漫的性格就從那裡開始發芽,如摔壞的相機鏡頭永遠對不到焦,從觀景窗向外望去的世界永遠多了幾層模糊的疊影。我對幼稚園安排的課程並不感興趣,每天坐娃娃車去上學也只為了找同學玩,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午睡後的點心時間。所謂的點心,其實也不過是幾片軟掉的爛巧克力餅乾和甜到發膩的熱牛奶,不過當時嗜吃甜食的小朋友皆將此視為珍饈(這麼甜的牛奶在家裡可喝不到的啊),廚房的歐巴桑似乎也早已猜透幼稚園兒童的口味,一次又一次試探性地增加牛奶的甜度。於是幾片爛巧克力餅乾和一大桶甜牛奶便成為我幼兒時期的最佳註解,至於在幼稚園裡學到什麼,卻是一樣也想不起來。

正如我試著回想新兵銜接教育週到底都做了什麼,腦子裡浮現的依舊是大片的空白,如《駭客任務》中的留白空景,場景中央架著一台電視機,不停播放著清驗槍動作示範、陣營具核銷流程、無線電使用規定、押解逃兵應注意事項…,而我雙眼渙散,瞳仁濁白地坐在電視機前,自暴自棄地任憑影像在眼前張牙舞爪。

當然我們偶爾也會交頭接耳地聊天,有一個年屆三十人稱「阿伯」的同學,最喜歡向人吹噓自己的事蹟。他說他是眷村子弟,國中混過竹聯幫,曾經目睹兄弟催人討債的各種歩數,什麼徒手抝斷手指、拿榔頭敲碎指頭、把人脫光泡海水…,各種折磨肉體的奇技淫巧他都看過;他也會興致勃勃地向人炫燿自己的馬子有多順從,他說新訓的時候規定馬子每天要寫一封信給他,每天晚上九點以前回家並且打電話回報(他馬的比國軍規定的夜間返家時間還早一個小時),如果出門要穿小可愛也要事先報備。

就像看待一則誇張的笑話,阿伯一席語畢,沒人將這種如馴養奴隸般的殘虐交往方式當一回事,反而成為茶餘飯後閒嗑牙的奇人異事,但其實眾人心中存而不論的最大疑問,還是「難道那個女孩那麼愛阿伯嗎?」。週遭的空氣瀰漫一股摻著腥臭汗味的「男性氣概」,我們彷彿身處一座打鐵場,經過高溫溶解、冶鍊、鍛造、扭曲復而冷卻定型的過程後,是不是也少了些什麼?

Posted by dex at May 28, 2006 2:25 AM | Track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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